晨光初醒,像一片薄薄的金箔贴在地板上,温柔地包裹着BB那身蓬松的雀猫绒毛,呈现出黄褐相间的美丽条纹。

BB正追着那缕摇曳的光斑,灵活地蹦跳着,尾巴高高翘起,像根骄傲的小旗杆。
我看着它,心被那纯粹的快乐熨帖得无比妥帖。我起身准备出门上班,习惯性地走向窗边,目光扫过阳台那扇窗——它微微开着一条窄缝,透进外面微凉新鲜的空气。
“关了吧?”一丝念头掠过,但又被迅速压下,
“就留这么一条小缝,BB这么乖,肯定没事的。”我揉了揉BB凑过来的小脑袋,它发出满足的呼噜声,柔软温暖地蹭着我的掌心。
“在家乖乖的,等妈妈回来。”

我轻声叮嘱,随后关上大门,锁舌“咔哒”一声落下,将屋内那团温暖的、跃动的小生命隔在了身后。
锁门声清脆响起,又迅速消散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,如同潮汐。手机铃声骤然撕破平静,屏幕上跳跃着陌生的座机号码,一股没来由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我,沿着脊椎蛇一般冰凉地向上爬升。
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异常清晰,每个字都带着棱角,狠狠砸在我耳膜上:“……您家的猫……从十四楼……请尽快……”
世界的声音骤然被抽走,只剩下尖锐的耳鸣。
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冲出办公室,如何跌跌撞撞地下楼,如何拦下出租车。十四楼,十四楼!这个数字在脑子里疯狂地旋转、膨胀,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。车轮每一次颠簸,都像碾过我的心脏,碾得血肉模糊。
冲进小区,远远地,便看见楼下水泥地那冰冷的一角围拢着几个模糊的人影。
目光穿过晃动腿脚的缝隙,瞬间被钉死在那里——那一小团熟悉的黄褐色绒毛,曾经如此温暖蓬松、充满活力,如今却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、绝对静止的姿势蜷伏着,像一片被秋风骤然吹离枝头的枯叶。
它身下洇开一小滩暗红,刺目得如同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进我的眼睛。
我的BB,我的小雀猫,它曾经那样轻盈,像一片羽毛,此刻却沉重地坠落在坚硬的水泥地上,被那滩深红牢牢地、冰冷地粘住,再也飞不起来了。
我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。
指尖颤抖着,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触碰到那小小的身体,它残留着一点点微温,却正被身下水泥的寒意贪婪地、迅速地吸走。
我徒劳地、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它柔软的脊背,眼泪汹涌而出,滚烫地砸在它沾着灰尘的绒毛上,又迅速变得冰凉。
我将它紧紧抱在怀里,那小小的头颅无力地垂落在我臂弯,像一株被骤然折断的、最娇嫩的花茎。
它的眼睛还微微睁着一条细缝,曾经盛满好奇与星辰的琥珀色光芒,如今只剩下空洞的灰暗,映着我扭曲变形的泪脸。
我的脸紧贴着它尚有余温却迅速流逝的小身体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破碎的呜咽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剧痛,整个世界在我紧抱它的臂弯里无声地坍塌、陷落,化为齑粉。

回到那个骤然变得巨大而空洞的家,阳光依旧明媚,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暖意。
那扇窗户,那扇我早上曾瞥过一眼的窗户,此刻正洞开着,风肆意穿过,将轻薄的窗帘高高扬起,像一面无声招魂的幡。
我死死盯着它,那个微启的缝隙,那个被我轻易放过的“一点点”,此刻像一个咧开的、狰狞的伤口,无声地嘲笑着我的疏忽。
悔恨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,从内里刺穿了我,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尖锐的痛楚。
我冲过去,用尽全身力气,“砰”地一声狠狠关死那扇窗户,巨大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。
我的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玻璃上,身体沿着窗框缓缓滑落,蜷缩在地板上。掌心,还残留着它最后一点微弱的温度和绒毛的触感,那触感此刻却像滚烫的烙印,灼烧着我的皮肤,更灼烧着我的灵魂。眼泪无声地汹涌,视野里一片模糊的水光,仿佛要将这巨大的空洞淹没。
“它掉下来时,已经……”兽医的声音在回忆里响起,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平静,却字字如刀,“猫对高度没有概念,尤其是高层,开窗就是最大的危险……这周,已经是第三只了。”他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声里是无数的遗憾和无奈。
窗外,十四楼下的世界依旧车水马龙,人声喧嚣。
我紧紧抱着BB的小毯子,那上面还顽固地沾着几根它金褐色的绒毛,像小小的蒲公英种子,却再也飞不起来了。
我望着楼下那片坚硬的水泥地,那片吞噬了我整个世界的微光的水泥地,每一寸都刻着四个滴血的字:“我本可以......”。那扇窗,那条缝,那个被我漫不经心放过的“一点点”——正是那一点点疏忽,足以绞杀所有鲜活的温度,将十四层楼的高度,瞬间化作不可逾越的阴阳永隔。
我缓缓站起身,走向家里每一扇窗。
指尖拂过冰凉的窗框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重。
锁扣“咔嗒”一声咬合,那轻响在死寂中异常清晰,像一道沉重的闸门落下,隔绝了外面所有喧嚣的风声。
窗外的天空依旧高远,蓝得没有一丝褶皱,可我的天空,已经永远漏了一个无法填补的黑洞。
我靠在紧锁的窗上,掌心贴着冰冷的玻璃,仿佛能触到那个再也无法触碰的小小灵魂。

高楼的风,从来不懂什么是温柔承托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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